片面生活

2007.11.25
与原以为的相反，今天的左岸并没有阳光，巨大的玻璃窗外是雾蒙蒙的天空、摇摆不定的树梢和时断时续的雨夹雪。我要了一杯焦糖拿铁和白水，坐下来读陈丹青的《纽约琐记》。
这是他的第一本书，按我的阅读顺序，则是第四本。第一本是《退步集续编》，不算真的读了，只翻了其中一篇，觉得好就放下去读《多余的素材》，读完又觉得好，再去读《退步集》，读到一半。今天因为是想放松心情，所以带了这本《纽约琐记》。先读了两篇序，然后读《美术馆》。一面读，一面在想生活的复杂性与丰富性的问题。
复杂性，就是指生活在很多人、很多事之中，并与其纠缠不清；丰富性，就是指把所有事物仅仅分为内部心灵和外部世界，在短暂而缓慢的一生中发现内心可以很深很深，世界原来很大很大。
在我的这种划分中，好想做一个简单而丰富的人。这是我的愿望。诚如人们所说，我的愿望实在太多，但我终归舍不得放弃其中任何一个。人们也说到幸福，我还是坚持认为幸福就是生活的最大可能性。至于平淡、烦恼、不快乐，人们说它们是生活的常态，我保留自己的意见。
我也在想，为什么我常常仅仅是在描述与思考自己的生活，而不参与到外部世界中去。不是不感兴趣，根源在于我还没有这个能力，我所见所识还不足以说东道西、说三道四。这也并非一件可耻的事，这亦代表着一种未知，一种可能性。
树摇得越来越厉害，楼面上晃动着红色的广告条幅，柔软而生动。有隐隐的爵士乐因为细微而遥远地传来，咖啡和水渐次凉下去。
我还是偶尔想到我的烦恼，可放下与放不下的，偶尔也会飞到我不曾真的到过的世界的某个地方、某条街道——我常常做关于飞行的梦，梦里在遇到不得不逃脱的情形或宁愿背离一切的时刻，我总是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会飞的，我会飞”而一次一次真的飞起来。
书里有许多图片资料。让我最有感觉的，是33页摆放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里的四座雕塑的局部照片，都是人的头部，脸，眼睛，神情，分别创作于法国15世纪和17世纪，印度4世纪和阿富汗3世纪。从这些雕塑里，会发现人的神秘，时间的神秘，艺术的神秘。
会很感慨地在心底叹息：作为一个小小的人，在这世上走上一遭，或许并不是为了留下足迹，而是为了发现这世界上一个又一个秘密。
昨天傍晚，B在楼下坐等妻儿在楼上购物，打电话找我闲聊。我告诉他妈妈刚过完60岁生日，我刚从家里回来。他感慨：“都60岁了啊！真是难以想象父母会有60岁的一天。”我说：“是呀！还一直把他们当成40多岁的人。”他叹息：“我们自己也快40岁的人了啊！”我笑：“不好吗？不知道将来60岁会怎样，反正现在30多岁可是很好呀，比20多岁时好。难道你不觉得？”他也笑起来：“嗯，不错。”
想到现在所有被我确定下来的东西以及未来的所有不确定性，都令我在瞬间产生一种永恒的欢愉之感。我会把称为“我”的这个人以及她的烦恼、恶习放在一边，而投入到另一个“我”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里有令人欣慰、不被定义的美好和惊奇，它们一丝阴霾没有地和我一起沉浸在时光和咖啡的香味里。
我也在不停地告诫自己：做一个冷静、再冷静的人，把你的热情和生动留在恰当与必要之处。
 2007.10.5
 清晨醒来，7点钟正式起床。吃昨天半夜不敢多吃的小熊饼干，香甜甜的。烧水，冲一杯咖啡在手里。 GG在外地，小V去上学了，X在某个山脚下，H在田里收割……人们都在别处生活。只有小皮球和我：它像逗逗一样挤在电脑桌的缝隙里盯着我的手指，并不像逗逗一样作势扑过来，却又禁不住好奇；我一面观察它，一面着观察自己。 楼下有新婚的人，放很响很响的礼炮，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不喜欢这声音，这符合中国人的喜庆观，但我更爱看基督教婚礼上新郎和新娘丢下众人驾车而去的情景，那车后拖着的瓶瓶罐罐与地面摩擦并相互碰撞的薄脆金属声似乎更接近婚姻和欢乐的实质。但，据人们的经验，婚姻和欢乐似乎并无必然的联系。所以，分析一个事物和事物本身，分属于不同的乐趣。 还是有点儿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冲的咖啡远不如煮的咖啡好喝，但又懒得自己煮。可见生活虽然是缓慢的，却没有比缓慢更缓慢的心情与之相和。那个存在于未来的老胖妇人，她是否会想到今晨我的懒惰和浮躁呢？她舒展的姿态以及令人不敢恭维的记性，是否会带有某种特别的味道呢？面包的味道，咖啡的味道，时间的味道。它们想必都是香甜的。像我刚刚吃过的小熊饼干。它的全称是：欢乐小熊饼干。
 2007.9.22
 很珍惜和享受每周六能坐在左岸里的时光。对我来说，那是真正因为孤独而快乐的时光。天热的时候我喝冰咖啡，凉时喝热咖啡。都是500毫升的大杯，刚好适合我。与那里的老板、女招待没说过什么话却彼此熟识。在共同的时光里，我们都是安静的人。G在附近，就叫他过来。他是我的活字典。我读吴方的《追寻已远》，他翻看咖啡馆里的电影杂志。吴方是上个世纪末一个带着悲剧色彩的小人物，在他对属于他的上个世纪末那些晚清民国的人物素描里，则另有一种色彩。我们说的人性之光。无论是潜藏很深的，或浮于表面的，都不可否定。 G把画报里那些美艳过与美艳着的好莱坞女明星脸上的皱纹指给我看。让我想起一位比我大两岁的女同事，她正经历着对于衰老的恐惧和焦虑。她给我讲最近做的梦——不是出现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妖怪就是有风情万种的女人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却比她好看很多倍。我被她的梦境逗得前仰后合。我最近的一个梦也是可怕的，是关于一场英语考试。对于她的恐惧我并不能全部理解。看着画报里的美女们都已不复当年盛况，又何必对自己耿耿于怀呢？我年轻时算不上美女，做一个美女也不曾是我的理想之一，所以时间在我这里从来不意味着衰老和恐惧。它甚至代表某种期待。至于青春，它或许只是生命的一个插曲；或许，我也可就像现在这样缓慢地弹奏下去，让它成为贯穿始终的一个旋律。它终归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只是我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比如在书店和咖啡馆之间，楼上与楼下之间，脚步与头脑的缝隙之间——想到生命的不可预知性，想到它不知道何时在何种情境中会突兀地中断。这种可能性让我珍惜着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种正在过与将要过的生活。
 2007.9.8
 阴天。早晨8点到中午12点一直坐在左岸。这个季节，没有阳光的左岸比较舒服，因为我喜爱的老位子就在窗边，如果阳光猛烈就会把沙发晒得发烫。读李欧梵的《中国现代文学与现代性十讲》。以前不知从哪里来的印象，我不太喜欢李这个人，觉得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海外学者的优越。也许他确实有，但这本书写得不错，让我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昨晚在X姐家玩，凌晨一点才回家，早晨7点就起床，加上“现代性”的学术味道，让我每过一小时就会感到困倦。仍然喝的美式咖啡，有一股好闻的焦糊味，但是不能阻止我的倦意。有时我起来走走，去洗手间或者窗前；有时变换一下坐姿。上午的咖啡馆少有人，只有几个学生在一边喝奶茶一边学习。像高中生，念念有词的似乎是一些数学公式。后来，我身后的沙发上来了一个女人，电脑里的音乐嘈杂而响。告诉她小一点儿声。小了一点儿声，之后她也斜靠在沙发上看书，是一本很多图的书。她短发，长得不好看也不难看。我不喜欢她。 倦意袭来的时刻，我会自然而贪婪地想：要是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友该多好啊！此刻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各看各的书，看累了就轻声交谈一会儿，讨论一个问题或者讲讲书里那些有趣的事……然后继续看书。多好呀！ 但是我脑海里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有一些可以现在就找到，但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偶尔感到寂寞，也不想与她们一起度过这个安静的上午。我完全知道我们会有怎样的交谈以及那些交谈有多么乏味。
2007.6.3
 在妈妈那里发现了一本《圣经》，那是信奉上帝的表姐几年前回国探亲时特意送给她的。妈妈从未看过，我把它要下来。带到EU来看。EU的星期日下午总有一些吵，主要是音乐不好听，还有人们需要交谈。但和童话书的效果一样，《圣经》容易令周遭安静。喝冰柠檬汁，凉丝丝的甜。 读了一会儿，M打电话来要见我。我们在街角碰头。带她去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在T书店里面。昏黑，优雅，几乎没有人，不适合读书，适合轻声交谈。我们谈论爱情，她的爱情。 不知道最近哪一个事件起了作用，我开始理解一些在之前的我看来并不应该存在的爱情并寄予了同情。所以我比以往多了很多耐心和善意倾听M。她把她的那个爱情定义为“毁灭性的”。我微笑。 她说她是一个一生都必得在恋爱中的女人。她这样说的时候，一定以为我不是。我没有说我是或不是。 她说不快乐的原因是因为他忙碌的时候她就感到孤独、被冷落。通常她的排遣办法是打麻将，这并不令她快乐，但能忘记痛苦。我建议她去开发一些新的爱好。我个人的经验当然是读书，但没有推荐给她。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因人而异的。 她说因为他的缘故她对他以外的一切人和物都失去了兴致，生活中的一切都只有他，没有他就没有快乐，有他也并非都是快乐，不是悲喜各占多少，是极悲和极喜。我一面听一面相信了这是爱情。但不是我喜欢和想要的那种。 音乐很好听。 8点，我们从咖啡馆出来。天没有想象的黑。我送她到车站。那个咖啡馆的名字叫“我们”。我忽然想起来，我与她，我们已经认识21年了。
2007.4.14
 忘记了上次是什么时间来这里，似乎是半年前，那时还是冬天。现在，可以算作初春。今天多云，太阳仍有余晖照进来。左岸似乎永远都能见到阳光。 我一面写下这些，一面在想那个给我至深印象的女孩，也许是唯一给我如此印象的女孩，她的那些碎片，区别于我的，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省略号，代表着连续和间断，代表着说与不说，代表着倾诉和沉默。在从咖啡馆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也使用了它们。但我不会让它们保存在我的心以外。 因为那代表过于浓烈的情感，也代表着一种深深的不能排遣的忧伤。我和她不一样。我不喜欢它们存于某处，以任何一种形式。我喜欢它们像流云，飘过，散去，不在天空中留下确实的痕迹。喜欢它们变幻，由藏青渐渐转成灰蓝，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留意和发现。她是一个让人惊心动魄的女孩，我不是——也不想是。 也许很久没喝这里的咖啡，我今天喝了两杯，那种大大的杯。每一杯加两包伴侣和一包糖。它们香甜。我喜欢香甜的咖啡。读的是在楼下买的村上春树的《天黑以后》。读了一半。读到“3：03”。 天黑以后，我回到家里，写下这段时光。我什么都没有写，但我说了我想说出的话。